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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潭文学

经典浪漫

经典浪漫

发布时间:2013-03-11 阅读次数:0 【字体:

发布时间:2013-03-11

    顾英兰是早上同“天水”洗浴中心老板请的假,可是将近中年了,还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今天是“五一节”,城里人大多放假,所以来“天水”洗澡的人特别多。一眼望去,浴室里到处都是一览无余的湿漉漉的裸体。顾英兰就有点舍不得走。
  顾英兰本来是想搓两个就走,可是,当有人递给她第三块搓澡牌儿时,她虽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去接了。那些红色的搓澡牌仿佛沾染上了某种神秘的灵气,诱惑着顾英兰对它爱不释手。以后,顾英兰又接了第四块。当她伸手接第五块的时候,一床的吴姐提醒了她:
  我说财迷,快走吧,一会儿你家胡大强要等急啦!
  正埋头干活儿的三床四床也趁机插科打诨:你老公怎总“值夜班”啊?以吴姐为首的几个女人就叽叽嘎嘎地大笑起来。
  顾英兰从缭绕着的水汽中抬起头,笑着冲她们说,好好好!马上就走,把活儿统统都留给你们!晚上让你们想“值班”,都没力气上床!嘴里虽然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因此而停止。
  给最后一个顾客搓完全身后,顾英兰喘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然后跑到一个淋浴喷头下,笑着跟人商量可不可以借用一下喷头,让她先冲洗一下,那个女人回过头来,顾英兰就乐了。面前这个女人顾英兰正好认识,是顾英兰的老主顾,每次来洗浴都找她搓澡。女人就问她:怎么钱都不挣了?顾英兰笑着说,今天有点事儿要办。不好意思,让吴姐给你搓吧。
  那边吴姐就嘎嘎地笑着,大声小气地说,还是我给你搓吧。她呀,今个儿有件大事儿要办。晚上还要“值夜班”。你让她省省劲儿吧。
  顾英兰就嗔怪地瞪了吴姐一眼。
  每天洗上一个热水澡,对顾英兰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只要她愿意,这个愿望随时随地都可以实现。近水楼台嘛。可是,今天,顾英兰似乎对这次洗浴格外重视。她先是将身体立在喷头下,仰起头,闭上眼睛,让水流由上而下充分冲刷她的每一寸肌肤。然后,又将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打了一遍香皂,才穿上事先准备好的衣服,走出了“天水”洗浴中心的大门。
  自从在“天水”洗浴中心找了这份搓澡的工作后,顾英兰吃住都在这里,几乎很少上街。顾英兰觉得,逛街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情。这件事情可以使她在失去时间的同时,也失去了金钱。这一说法,是顾英兰到了城里以后,才逐渐悟出的真理。城里人说得有道理,时间就是效益。那么,效益是什么?效益的概念,在顾英兰这里就是面额不等的人民币的代名词。顾英兰仿佛看到即将到手的金钱,又随着哗哗的流水无情地淌到下水道里去了。这会让她心疼得心里一揪一揪的。
  可以这么说,今天顾英兰的心里也存在着这种因素。不过,这种因素的比例占得很小,更大的一部分让今天的非同寻常的特殊性占据了。后者的比例庞大得把前者挤到了一个很小的角落里,后来,就逐渐萎缩了。
  今天是顾英兰和丈夫胡大强结婚十周年纪念日。
  过去的几个“五一”假日,在顾英兰和丈夫眼里,似乎只有日历上赫然标着的“国际劳动节”这一全球性的节日。在这个属于劳动者的日子里,他们确实整日处于春播的紧胡和忙乱之中,早已忘记了“五一”对他们还有另外一层特殊的含义。今年,顾英兰和胡大强决定,他们也要像城里人那样,好好为他们的十年婚庆庆祝一番。而且,他们还要用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举动,来纪念他们共同走过的十年历程。
  所以,走上街道的顾英兰,在感受春日明媚阳光对她普照的同时,她的心情也如这丽日一样和煦晴朗。
  走出洗浴中心不远,有块由各种几何图形拼成的绿地。几个园林工人正拖着水管子在浇灌草坪。经过流水的冲刷和洗礼,草的颜色绿得逼人的眼。每一棵草尖上似乎都跳动着晶莹的水珠。
  走到这里的顾英兰禁不住停下了脚步。看见草,别人也许会想到一些诸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千古名句,而顾英兰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除掉它!大脑思维很快发出指令,并且迅速传递给双手。顾英兰下意识地蹲下身去,把手伸向了草坪。就在那一刹那,顾英兰又一下子意识到,这不是在乡下,不是在她的责任田里。这里是城市。城市是什么?城市是由钢筋混凝土构成的灰色的丛林。在老家,你尽可以敞开心肺,尽情地自由自在地呼吸清新的空气。而这个叫做“城市”的地方,空气质量绝对比不上老家的新鲜。所以,这个城市需要的不仅仅是点缀,还需要绿色和由它产生的氧气。但是,顾英兰没有立刻把伸出去的右手收回来,只不过,她把对草施加的力减小了。她把手掌罩在那些草的身上,像抚摸自己孩子一样轻轻地摩挲它们,它们毛茸茸的,摸上去有一种触摸丝绒般的感觉,从手心儿一直舒服到心里,而且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清香味儿。在顾英兰心里根深蒂固的没几分好感的野草,今天,赋予了她新的感受。顾英兰在心里彻底改变了对野草的看法。她用眼偷偷睃巡了一下四周。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忙着去购物或休闲,根本没人注意她的这一习惯性的动作。顾英兰不由得低下头笑了。然后,拍了拍手上水珠儿,恢复了先前站立的姿势。
    那边的一根水管子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水流肆无忌惮地从管内涌出,欢快地在水泥甬路上流淌。顾英兰的心不由得一下子揪紧了。她连忙跑过去,抓起水管,把它的出水口移向了草坪。做完这些,顾英兰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她最见不得这些浪费水资源的行为。在浴池里,每当顾英兰看见有些人离开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歌唱,她就会停下手中的活儿,冲过去关上水龙头。顾英兰的头脑里其实不存在什么节水意识,她只是觉得可惜了。今天的情况也是如此。这些白白流淌的水,要是能浇灌在老家干涸的土地上,那该多好啊!
  昨天晚上,顾英兰从休息大厅的电视上看到,漂亮的女气象主持人热情洋溢地说,“五一”长假期间,全省天气晴好,没有降雨,适合旅游。顾英兰听了就重重地叹了口气。吴姐说,难道你不希望天气晴好,来洗澡的人多点儿吗?顾英兰当然也希望来洗澡的人越多越好。那样,她手里的红色搓澡牌也会随之增加。晚上,她捧宝贝似的把它们倾倒在床上,细心地数上两遍,然后,再把它们拿到前台去换回一定数额的钱币。但是,顾英兰又矛盾地希望这几天下场雨,因为进入四月份以来,全省差不多一次正儿八经的雨也没下过。这对于城里人来说倒没什么,可是对于一百多公里以外的老家来说,就比较严重了。如果这几天再不下雨,靠天吃饭的老家就种不上地了。去年就是由于干旱,责任田里的玉米棒子结得只有一柞来长,秋后打的粮食刚刚够公公婆婆和儿子的口粮。现在全靠丈夫胡大强和她外出打工赚的一点钱生活。要不,老家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想到这里的顾英兰,就在心里对毫不吝啬普照下来的阳光少了几分好感,虽然她长年处在那样潮湿的环境中,极需阳光的照耀。正午的阳光像一根根闪亮的金针,从空中密密地斜射下来,有点刺人的眼睛。顾英兰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才复睁开,就想起丈夫胡大强来。
    胡大强在城东的兴隆水站做送水工。而顾英兰工作的这家“天水”洗浴中心的位置地处城西。从城西到城东,有很多种交通工具可以使用。比如,打那种红色的“夏利”车需要十块钱左右可以到达。但是,顾英兰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车。她对街上跑来跑去的出租车,从来就没奢望过。她认为那是一种奢侈,一种不必要的浪费。另一种交通工具价格比较便宜,是坐公交车,需要两块钱。两块钱,顾英兰在心里盘算着。自从做了搓澡工以后,顾英兰透过缭绕的水蒸气,常常不自觉地就把晃动在她眼前的裸体分成了三部分。而这分解开的三部分,又都有着独立而严格的价格标准。比如:搓上半身一块钱,下半身一块钱,其余部分合起来一块钱。所以,看似很不起眼的两块钱,在顾英兰这里,就赋予了非常复杂的内容和含义。顾英兰似乎看见了自己汗流浃背地在那些丰腴的前胸、后背上白忙活了半天。而省下这两块钱,顾英兰又觉得是捡了个大便宜,无形中没费吹灰之力又搓了一个顾客。这是顾英兰做搓澡工以后,养成的衡量消费标准的习惯。以前做保姆时,她通常用可以换多少柴米油盐来衡量。比如节省下来几块钱,顾英兰就觉得是白拣了几斤米几斤菜,可以够公婆和儿子吃上好几顿呢。顾英兰仿佛看见了儿子狼吞虎咽吃得那个香甜样儿。
  于是,顾英兰决定,还是和从前一样,徒步去城东丈夫那里,虽然今天非同寻常。
  街道上,人流如织。看来城里人很会利用假期,他们抓住这旅游购物的黄金时间,走出家门,充分享受生活。即使没此打算的,也三三两两上街闲逛,仿佛这时候呆在家里,就是一个不懂生活没有品位的人,就对不起自己似的。商家趁机使出各种促销手段。有购物抽奖的,有即买即赠的,方法不一,但是目的都是围绕一个,那就是想方设法让你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装到他的腰包里,那样他才心安理得。极具煽动力的叫卖声充斥着整个街道。往日宽敞的街道,今天似乎一下子变得拥挤了,狭窄了。
  那些诱惑力极强的叫卖声,在街道上空渲染出浓浓的购物氛围。走到这里的顾英兰也被感染了,暂时忘记了因久不降雨给她带来的烦恼。在一个挤满了人的时装店门口,顾英兰停住了脚步。
  时装店女老板的服务态度相当热情,一步不离地跟在顾英兰的身后,不厌其烦地向顾英兰介绍服装的面料、款式、风格,不厌其烦地为顾英兰试穿服装,让顾英兰过足了“上帝”的瘾。其实,顾英兰只是信步走进来的,并没真正打算买衣服。让女老板这么左试右试的一折腾,加上女老板的一条三寸不烂之舌,顾英兰还真就相中了一件黑底带白花的上衣。穿上一试,就像特意为顾英兰订做的一样合身。顾英兰人长得漂亮谈不上,但是身材保持得还和当姑娘时一样匀称,三十好几的人了,该凹进去的地方绝不凸出来,该凸出来的地方绝不凹进去。大姐,你真有衣服架子!女老板在一旁又适时地加上了一句,巧嘴八哥似的一胡嘴,说得顾英兰心中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顾英兰现在穿的衣服大都是从乡下老家带来的,样式也很老旧。顾英兰的脑海里始终幻想着这样一个衣锦还乡时的情景:她和丈夫胡大强衣物光鲜大包小裹地出现在村街上,热情地同乡亲们打着招呼。年终岁尾的阳光,善解人意地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儿中飘溢出看似若有若无的而事实上傲人的神情。乡亲们看你是不是衣锦还乡,首先是从你的行头上着眼的,你在外面混得如何,有时候是无需用语言描述或说明的。但是,这个情景只能存在于顾英兰的脑海中。街上时装店中衣物的价格,让顾英兰一时丧失了用她一贯使用的换算方式来进行换算的能力。同时,这个过程也不太尽如她意。它太短暂了,短暂得如同一道闪电,稍纵即逝,不能让她触目即是,而时不时地去玩味。这使顾英兰更加坚定了实施今天这一决策的信心――在结婚十周年的日子里,她决定要和胡大强补拍一胡婚纱照。想到这里,顾英兰不好意思地把衣服脱下来,递给了女老板,说,我……我不买了。
  女老板定了定神儿,接过衣服边挂边说,大姐,你看,我白答兑你半天了。脸上却没一点儿恼怒的表情,不像有的老板试后不买,马上就另一副嘴脸对你了。顾英兰就更不好意思了,觉得女老板为自己服务了半天,自己一件不买怎么讲也对不住人家呀!于是,顾英兰就对女老板笑了笑说,我还是买一件男式的吧。女老板“欲擒故纵”这一招挺有效,马上眉开眼笑地为顾英兰当起了参谋。最后,在女老板的极力推荐下,顾英兰花了六十块钱,为胡大强买了一件T恤衫。胡大强平时也没什么好一点儿衣服穿,一套水站送水的工作服始终不离身。付款时,顾英兰没使用她经常用的那个换算方式。她为胡大强购买东西时,不知怎么就把那个换算方式给遗忘了。
  但是,当顾英兰走进一家内衣专卖店,准备为自己买上一个胸罩时,那个被她遗忘了的换算方式就又被她重新找了回来。
  有一天晚上,顾英兰去城东胡大强那里过夜。温存过后,胡大强用粗黑的大手,摩挲着顾英兰浸泡得一层层脱皮的手,心疼地说,干不动就歇歇,别太逞强了,身子要紧。顾英兰瞟了胡大强一眼,说,没事儿,农活儿也不是没干过,哪有那么娇气。胡大强的手就从顾英兰的手上移到了身上,接着说,那你就买件自己稀罕的衣裳穿,别舍不得。顾英兰就“扑哧”一声笑了,说,你怎么忘了我干的是什么活儿了。就是有衣服也派不上用场,反倒浪费了。胡大强坚持说,那你就去买个乳房罩子,我看商店窗户里摆的,啥样儿都有,你穿上一定好看。顾英兰就随口答应说,行,你喜欢看,那咱就买一个,穿上让你看个够!
  走进那家内衣专卖店不久,顾英兰就发觉自己走错了地方。这里胸罩的价格高得让她瞠目结舌,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家伙!几条带子缝缝连连,就卖二百多块?买套衣服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呀!这得搓多少个白花花的身体才能换回来呀!可人家价签儿上明码实价地标着呢。一时间顾英兰脑袋不好使了,换算不出来了,只觉得眼前有数不清的裸体在晃动,晃得她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的。
  末了,顾英兰在一个地摊上花了五块钱,买了一个胸罩。这样的价格,她还是犹豫了一下。在选择颜色时,顾英兰犯难了。她比较喜欢素淡一点儿的颜色,比如白色、米白、肉色,但是,最后,她还是选了一件红色的。她想,在今天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应该买一个红色的喜庆一点儿的。晚上穿上它,让丈夫看个够。丈夫看她的目光一定很异样很陶醉,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胡大强看她的目光一样。
  视线中出现了屹立于山坡上的龙山公园牌坊状的古香古色的大门,顾英兰的心里就有一种格外的亲近感。顾英兰和胡大强虽然在一个城市打工,相距也不是很远,但是,在哪儿过夜这个问题,一直令他们大伤脑筋。顾英兰刚到这座城市时,经人介绍给一家做保姆。胡大强那时也还没到水站送水,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做力工,住的是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工棚。在那里过夜,几乎不可能。
 所以只有等晚上,胡大强收工了,顾英兰找个借口,比如上街买一些女人用的东西,跟主人请个假,急匆匆离开主人家,和胡大强去幽会。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碰到行人稀少的时候,胡大强就会抓紧时机,搂住顾英兰亲一下。顾英兰能感受到丈夫身体发出的微微的战栗。她就努努嘴巴,向胡大强示意街上的行人,然后凑近丈夫的耳边,说,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这么没出息?胡大强就在暗中对顾英兰的肩膀施加了一些压力,涎着脸说,就是,见不着你,我感觉自己挺有出息的。怎么一见着你,出息就跑得比兔子还快。顾英兰就弯起食指,对着胡大强的大脑门儿轻轻弹一下。
  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老天赐给他们的好地方。
  龙山公园这个好地方,是顾英兰和胡大强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的。有一天晚上,他们在街上走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处人少的地方。胡大强就说,这城里人怎么跟蚂蚁似的,哪哪都是人,还是老家好,一到晚上就黑咕隆咚的,看不见一个人影,想干啥干啥。路过龙山公园大门口时,顾英兰说,干脆,咱进公园逛逛吧。他们俩就买了两张门票,一前一后进了公园。这一逛不要紧,他们就发现了这个好地方。
  顾英兰的一胡脸在胡大强的视线中变得有些模糊了,他们就相拥着急不可耐地向公园奔去。公园的门票一块钱一胡,他们花两块钱买了两胡。他们觉得很划算。就是找最便宜的小旅店还得三十、二十的,而且还不保险。让人家当卖淫嫖娼的抓起来就惨了。
  胡大强环顾四周,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欣喜地对顾英兰说,这个地方不错,真不错,游园办事儿两不耽误。
有时候,他们来得早了,也会在园中四处走走。顾英兰对游园的兴致比胡大强要高涨得多,她把脚步尽量放慢下来。她对那些姹紫嫣红的花草不感兴趣。顾英兰感兴趣的是那些绿意盎然的树丛,她伸出手去抚摸那些婆娑的枝叶,目光中流露出爱怜的神情。这些树丛在他们的活动中占据着多么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位置,让他们的活动充满了多么浪漫的色彩啊!它们与风亲密地接触在一起,在他们的身边发出窃窃的私语。它们把体内的清香最大限度地释放出来,在他们的身边缭绕不止,经久不散。
  园中个人支的摄影摊子比比皆是。几样简单的道具,加上肩上斜挎着的相机,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条件虽然简陋,服务态度却相当热情,大老远就迎上前来同顾英兰和胡大强打招呼:照相吗?大哥,大姐,留个影吧,你看多好的风景,照一胡做个纪念吧。并且一直紧紧地尾随其后,大有一种锲而不舍的精神。胡大强对此无动于衷,顾英兰却停下了脚步,翻看她们随后递上来的小巧的影集。确切地说,顾英兰的这个动作不是信手拈来的随便之举,她的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念头,那就是,和丈夫胡大强正儿八经地照一胡合影,然后,把它寄回老家,挂在老屋的墙壁上。他们在相片上似乎也能感受到乡人艳羡的目光。可是,从头翻到尾,也没有一胡照片令顾英兰为之心动的。说不清是这里的服装、场地,还是道具、环境,反正顾英兰不是那么满意。她觉得,如果在这里匆匆拍摄一胡照片,就如同没成熟的庄稼,匆忙中被收割了一样,不是时机,不契合人意。
  所以,顾英兰就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
  顾英兰大踏步地去追赶已经遥遥领先的胡大强。她的脚步在追赶胡大强的同时,夜神也被她追赶得束手就擒,乖乖地把暗蓝色的夜幕铺将下来。黑暗像一坛浓浓的墨汁,在它们身上泼洒下浓重的色彩。此时的公园里到处弥漫着无边无际的这样的颜色。他们却对这种黑暗情有独钟。哪里黑,胡大强就拉着顾英兰的手往哪里去。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穿行在浓密的树丛中。他们努力寻找一个最佳的地方,寻找一处茂密的树丛做他们与外界分隔的屏障。他们积蓄以久的激情,只有在那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才能得到宣泄。
  每次走出公园的大门,顾英兰差不多都对胡大强说,我怎么感觉咱俩不像夫妻,倒像是偷偷摸摸来卖淫嫖娼的。你看人家收票的看咱俩的眼神儿。胡大强就说,管他什么眼神儿,我看他们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有一次,走出公园后,顾英兰对胡大强说,下礼拜一我就不来了。顾英兰做保姆的那户人家,每到周末的晚上,就听见男主人对女主人说,今天又是周末了,该办一周大事了。顾英兰一开始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是,熄灯以后没多长时间,主人卧室中就传出了吱吱呀呀的床铺的响声。后来,顾英兰偷偷告诉胡大强,人家城里人管做那种事叫“一周大事”。胡大强听后就说,咱不跟他们城里人一样,咱把“一周大事”定在礼拜一晚上。礼拜一晚上去公园的人少。如今听顾英兰这么一说,就急急地问:为啥?顾英兰说,看你这几天瘦得跟猴儿似的,在工地上一天下来也够累的,早点儿睡吧。胡大强佯装生气,说,那我就学老王!老王的故事,是胡大强讲给顾英兰的工地上的众多故事中的一个。老王的媳妇远在几百公里以外的老家。四十多岁的老王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每逢开工资的日子,就急匆匆直奔工地旁的理发店而去,去找离了婚的女老板。挣的几个钱,差不多都填了女老板的无底洞,没见他去邮局给家里汇过几次钱。顾英兰听了就急了,伸出手扯住胡大强的耳朵,你敢!胡大强就笑嘻嘻地伸出双臂去抱顾英兰,嘴上讨好地说,我哪儿敢啊!人家是有贼心还有贼胆,我是贼心贼胆全没有。嫖你一个明媒正娶的,还得偷偷摸摸的呢!
  公园里的安全系数也不是太高,他们险些就发生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这件事导致的后果是,顾英兰和胡大强从此断了去公园的路。
  那天,和平时一样,他们买了门票,进了公园。胡大强拉着顾英兰的手,看似在闲庭散步,其实他们是在等天色的进一步黑暗。夜幕终于在他们的企盼中降临了,公园里的游人也渐渐减少了。他们找了一个比较浓密的树丛,心急火燎地刚进入状态,突然看见一束手电光,像一簇鬼火似的,由远而近,向这边移过来,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不好!园林派出所查夜来了!吓得胡大强慌忙提上裤子,拉着顾英兰的手,没命地跑出了公园的大门。
  跑到街上,两个人惊魂未定地停住了脚步。胡大强老牛一样喘着粗气说,亏得咱们跑得快,要不,还不把咱俩抓起来,罚咱个三百五百的。顾英兰后怕地说,大强,咱以后别来这个地方了。胡大强望着路灯下同样气喘吁吁的顾英兰,摸着后脑勺儿说,操!这是怎么说的?真他妈的成“地下工作者”了!
  
    顾英兰重新走上车水马龙的街道时,她的脚步就有几分迅捷了。她想尽快赶到水站,和等候在那里的丈夫一起,去完成今天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到全市最大的影楼:浪漫经典补拍一胡结婚照。 
  顾英兰赶到城东的兴隆水站时,胡大强不在那里,他给一个用水户送水去了。顾英兰就坐在库房的单人床上等。     
胡大强工作的兴隆水站,除了老板和胡大强以外,另外还有三个送水工。老板的生意做得很大,除了水站,还有网吧什么的。所以,只是白天过来照看一下,夜晚从不在水站过夜。夜班就由四个送水工轮流值。夜里打电话要水的客户不是很多,但也不是没有,偶尔也有一个两个的。接到电话后,他们就得从床上爬起来,发动着水站那辆摩托车,把水给客户及时送去。顾客就是上帝嘛。天暖还可以,大冷天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骑着摩托车穿行在寒风中,那滋味可想而知了。
  即使这样,胡大强还是比较愿意值夜班。因为晚上住宿的问题,一直困扰着胡大强。在建筑工地做力工时,他可以住在工棚内。虽然条件恶劣,但总有栖身之地。到水站送水以后,胡大强常常像个幽灵一样徘徊在夜色阑珊的街头。胡大强有个姑表兄住在这座城市中,不值班的晚上,胡大强就住在表兄家。表兄家的住宿条件当然要比工棚里强上不知多少万倍,但是,胡大强反而觉得不如工棚住得自在。而且回来的时间也必须掌握好,回来早了,没话找话地聊上几句,双方都感到尴尬。那几日,胡大强每天都为寻找相应的话题而苦恼。再瞟上几眼电视,电视里的男人和女人,空有一副潇洒、漂亮的躯壳,怎么光会机械地走来走去,而丧失了语言功能了呢?晚了,人家已经休息了,再起来给你开门,表兄的脸色就有些和幽暗的门灯一样颜色了。而胡大强隔三差五地还要消费上十块、二十块的,给孩子买些东西,以换取表兄两口子的和颜悦色。
  直到有一天,老板看出了门道。他给胡大强在库房腾出一块地方,让他搬了进去。条件是以后水站的夜班全由胡大强去值。至于加班费嘛……老板的话像行进的车辆遇到了什么阻碍,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胡大强马上明白了。他使劲儿向干巴巴的嗓子眼儿里咽了一口吐沫,说,我不要加班费。老板的手就在胡大强的肩上意味深长地拍了一下,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笑了。
  即使这样,胡大强还是从心里往外地感激老板。虽然库房内的那块地方只能摆下一胡单人床,一个人睡还可以,两个人睡上去就显得有几分拥挤了。不过,在胡大强和顾英兰眼里,这样的环境和公园比起来不知要强上多少倍,他们已经心满意足得不得了了。
  库房里一眼望去,到处是装满水或没装水的水桶。它们像小山一样矗立着,顾英兰不来的夜晚,胡大强一个人躺在床上,就会感到有一种压抑感。那些圆滚滚的水桶,好像随时都会骨碌碌地接二连三地滚下来,把他埋在其中。凝神久了,胡大强又有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些水桶都变成了一具具白晃晃的女人的身体。她们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声的窃笑。胡大强翻了个身,随手拉灭了灯。
  而顾英兰来了的夜里,那种压抑感就从胡大强的心里跑没影了。那些水桶又变回了硬质的没有生命的东西,顾英兰鲜活的充溢着水分的躯体,统统把它们替代了。
  胡大强值夜班也遇到过无可奈何的事。有一天晚上,八点多钟了,也没接到一个要水的电话。顾英兰就说,今天晚上怎么没要水的电话呀?胡大强美滋滋地说,“上帝们”知道今天晚上我有“一周大事”要办,所以呀,就不好意思来打扰了。顾英兰就对胡大强撇了撇嘴。
  他们俩刚准备好,电话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胡大强从顾英兰身上爬下来,嘴里嘟囔一声:完了,来活儿了,“上帝”要水了。就光着脚去接电话。果然不出胡大强所料,是要水的电话。胡大强光着脚回到床上,苦笑着拍了拍顾英兰的脸,叹了口气,说,老婆,你先忍耐片刻,等我服务完上帝,再来为你服务。便三下五除二地穿上衣服,发动着了摩托车。在胡大强送水期间,顾英兰又接了两个要求送水的电话。十点多钟,胡大强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了。一进屋,就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机深深鞠了一躬,有气无力地说:上帝啊!拜托你别叫了,可怜可怜兄弟吧。你若再大呼小叫上两回,今晚兄弟我就算交代了,我连上身的劲儿都没有了。看到胡大强可怜巴巴的样子,顾英兰被逗乐了。乐过之后,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顾英兰坐在床上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胡大强回来。就让一个送水工转告胡大强,说她先去浪漫经典影楼等他了。  
对于浪漫经典影楼,顾英兰并不陌生。它就坐落在离水站差不多两站地的地方。顾英兰没走上二十分钟,就看见了屹立于楼顶上的白底红字的大牌子。
  这家浪漫经典影楼,顾英兰来过不止一次了。每次来,训练有素的服务小姐都是笑脸相迎。她们为顾英兰抱来厚厚的精美影集,耐心地不厌其烦地给顾英兰讲解这个介绍那个。顾英兰在欣赏那些照片的同时,对照片上的人一点儿也不存在羡慕的心理。因为她把那上面的新娘想象成是她自己,而新郎无疑就是丈夫胡大强了。她一会儿洋味十足地穿着拖地的白纱裙,和丈夫胡大强奔跑嬉戏在湛蓝的大海边,一会儿又身着大红的中式对襟上衣,手执团扇,低首敛眉,一副旧时大家闺秀的样子。丈夫则是长袍马褂,中分的发式,抿得油光可鉴,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一副绅士打扮……
  顾英兰更加觉得她的这种改头换面的方法很划算,心里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的合理发挥而沾沾自喜。她就那样专注地欣赏着,想象着,嘴角漾起了欣慰的笑容。
  今天的情形与往常有所不同。今天要进人实质性阶段。所以,顾英兰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到底选用什么样的背景,穿什么颜色的婚纱,选择什么样的姿势……这些对于别人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问题,各种姿势,各色婚纱,各种背景,多拍几胡就是了。可顾英兰和胡大强只想拍一胡,所以,这就真的成了问题。顾英兰选了好几胡,都觉得不太满意,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地方不尽如她意。最后,顾英兰决定,还是选择白色的那件。到时候,她可以给婆婆解释。农村人喜欢红色是图个喜庆,城里人喜欢白色也有他的理由。她可以告诉婆婆,白色象征纯洁的爱情。再者说,不是还有白头偕老的说法吗?
  自己的婚纱选好了,接下来是选丈夫胡大强的礼服。这个问题,顾英兰早就想好了,黑色的礼服,白色的领结,穿在丈夫修长的身体上,简直就是风度翩翩。丈夫浓眉大眼,鼻直口阔,在村里的同龄人中,也算是个美男子。十年前,这种因素就在顾英兰的一见钟情中占了很大的比例。
  下一个步骤就是选背景了。服务小姐给顾英兰提了一个建议,她说如果选白色的婚纱,背景最好选海边或林间草地。顾英兰一下子就选择了后者。她对树林、草地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在它们的庇护下,她和丈夫度过了一段多么浪漫的时光啊!
  至于姿势嘛,也不能太死板。不能像父母那辈人那样,肩挨着肩,正襟危坐,一脸的庄重。要不是照片右上方的几个“革命伴侣,志同道合”的大字,还以为两个人是在接受党交给的艰巨任务呢。她要亲亲热热地挽着丈夫的胳膊,悠闲地在林间草地上漫步。她要很自然地微笑,她的上嘴唇有点短,平时还不太惹人注目,若是咧嘴大笑,紫色的牙花子就会首当其冲,抢先做了主角。
  顾英兰把拍婚纱照所需要的细节一一安排妥当之后,男主角还是迟迟没有露面。抬头看看悬挂在墙壁上的石英钟,时针已经铿锵着向“4”冲刺了。顾英兰的心里就有点急。
  服务小姐几次过来询问:可以给您化妆了吗?顾英兰都歉意地说,再等等吧。后来,服务小姐说,拍婚纱照的化妆是很麻烦的,您不妨边化妆边等您爱人。顾英兰只好无奈地同意了。
  服务小姐先为顾英兰设计发型。她们为顾英兰设计的发型很别致。她们把顾英兰的头发梳成漂亮的发髻,然后高高地挽在头顶上,显得顾英兰挺有气质的。
  顾英兰心不在焉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从宽大的镜子里反射出一个骑红色摩托车的身影。顾英兰心头一喜,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是,马上,顾英兰又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骑摩托车的男人不是胡大强。
  这样一来,服务小姐在为顾英兰进行脸部化妆时,就出现了问题。顾英兰额头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儿,大大影响了化妆的效果。厚厚的粉底刚扑上去,就被它冲刷得斑斑驳驳。服务小姐几次用面巾纸进行擦拭,也还是阻止不了它顽强的不屈不挠的脚步。
  顾英兰的心里就有些沉不住气了。她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电话机旁,按下了水站的电话号码。里面的人说胡大强已经骑了摩托车,直奔影楼的方向而去了。撂下电话,顾英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那汗好像乖巧得很,听话似的不再往外冒了。
  顾英兰平时从不化妆。今天,顾英兰真正体会到了,女人化妆与不化妆所具有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镜子里的女人云鬓高挽,面如桃花,长而弯曲的睫毛,衬托出一双如水般清澈的眼眸。顾英兰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一会儿胡大强推门进来,恐怕也认不出来了呢。
  但是,面前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几次开开关关,走进来的都不是胡大强。顾英兰在经历了同样次数的惊喜与失望之后,感到心里就像有十五只水桶,在七上八下的运动着。随着时间的流逝,顾英兰已经坐不住影楼那舒适的椅子了,她几次撩起长及地面的婚纱,跷起脚,走到门口翘首遥望。待她把这样的动作重复上几次,甚至十几次,她的视觉器官就好像出了毛病。她把每一个骑红色摩托车的男人都看成是胡大强了。他们加大油门儿,旁若无人地穿行在大街上。胡大强也许也正和他们一样,风驰电掣般向这里赶呢。他就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在人流车流中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风刮起鬓角的头发,凛冽地抽打着他的面颊。各种型号的车辆,一辆接一辆,都被他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路边的树木,像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士兵,一排排,纷纷向后倒戈……
  顾英兰在经历了数不清的失望之后,感到支撑身体的骨架,好像就要坍塌了,脖子遥望得也有些发酸发硬了,视线更是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渐渐地同玻璃窗外的暮色融为了一体。窗外,沉重的暮色已雾一样笼罩了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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