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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真年代之圣人

纯真年代之圣人

发布时间:2013-01-05 阅读次数:0 【字体:

发布时间:2013-01-05

    我们的社会是一个信仰马克思主义的国度。马克思主义以辩证唯物论的思想为人类指出了一条最后的解放的道路,在东欧,共产主义的潮流曾经一度汹涌跌宕,冲击整个世界,于是,苏俄的十月,刺刀林立,闪耀着红色光芒,莫斯科飘扬的红旗招展着人类新纪元的到来,雄辩有力地证明着马克思主义学说的真理光彩。
    于是,饱经沧桑的中国,我们永远讴歌的母亲,早已远去的青春风韵重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美丽的兴安岭,绿了情怀一片,辽阔的喀尔沁,坦荡着广阔的胸怀,亘古的黄河,澎湃着激越的生命,绵长丰美的长江是祖国多情婉柔的飞扬秀发......五星红旗覆盖着的大地啊,希望和青春一起放飞。
     这些充满激情的话语,都是马克思主义者张得胜经常谈论起来的话题,当他谈论起人类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佼佼者时总是声情并茂地首推马克思他老人家,他激动的然而滔滔不绝的谈吐使我们不能不敬服于他的年轻激情的旺盛,虽然他在论证中运用了许多如珠的妙语,但我们仍然可以在很多地方看到他的措辞败劣,修辞尚欠完美,用语或许并不恰当,但我们一想到他的年强,加上他所热烈追捧的的确是人类已经证明了的颠倒不破的真理,因此也都并不刻意地指出他的言语的瑕疵。俗话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们且看我们这位马克思主义者的言行后,再与你们来一起评定他在年轻的追求中所展现优劣。
    小六来校时是抱定了很大的理想,希望在学校的岁月里有一番作为,拿他的话说是实践已经定型的理论,我和兄弟们曾经善意地戏说小六是想实现更大的野心,因为他的目标就是冲击班长或者学生会主席宝座!
    他曾经一度热衷于针砭时弊,说起当前的改革开放更是引经据典:如今的中国最大的哀痛莫过于根治腐败战役的全线崩溃,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政客深陷浊流无法自拔,要遏制这种越打越多的腐败势头,就务必要从严治党,依法治国,加大惩处力度。他举例民国时代内乡县别廷芳自治,有小孩子偷了庄稼地里一个玉米棒子,就遭到了枪毙,最后内乡县在那样的兵荒马乱的时代竟然呈现一派路不拾遗的奇特现象。中国目前就应该学习别廷芳,只要官员贪污,不问数目一律枪毙。老六痛恨司法界的所谓罚款,有钱人犯了法,交钱就可以减轻刑罚,无疑助长了社会金钱万能歪风,导致人情淡薄,峰盗四起。时下因为社会炎凉,政府临时抱佛脚,大喊重温雷锋精神,殊不知社会现实早已让雷锋们心灰意冷。
    班头说:老六,讲话不可以过激,切勿以偏概全,言论社会,最应该弃去阴暗一面。
    老六不等他说完,就连声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这是真理。新中国自从建国以来,先是四人帮篡权误国,十年内乱,再后来,派系纷争,学潮一现,紧跟着腐败横行,愈演愈烈,根源那一次不是来自上层。远的不说,就说现实,班头,你身为班长,又何曾真心向善,与大家共同进退,哪一次不是私念恿,一心捞取好处,升官发财?”
    班头听了语塞,满脸惭愧之色。
    老六扬言:我如果做了班长,一定使大家感受到公平与正义,学习到前所未有。
    究竟是怎样的前所未有,如何体现公平正义,老六没有过多阐释,我当时也没有时间去过多倾听。
    不过,老六最初的这个希望终是破灭了。老六或许无法明白,在我们这个国度里,和平岁月里,真理往往一钱不值。还是说马克思他老人家吧,大家都承认马列主义终将征服世界,研讨组,研究会不胜枚举,但又有多少可行性方法与步骤出台,说起来不过一笑了之。
    老六想先从当班长开始实现自己的理想。但他不会用殷勤的笑容去逢迎上级。当前的社会之风,老实人早已不受欢迎,一旦某个男生被冠之以“老实”二字,那就可以说是一种轻蔑和蔑视,这正如时下社会所流行的那句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也正因如此,桃色事件,离婚案件层出不穷,闹得婚姻登记机关不得安生,人人直喊头疼――有了婚外恋,第三者插足,就有了离婚合同、再婚手续办理,也就有了财产分割、老幼赡养义务分配,如意的洋洋得意,一派倜傥;失意的声嘶力竭,捶胸顿足,上告走访,甚至铤而走险,损人害己,于是,这些社会问题只闹得整个社会为之不安。但由谁去真正的衡量这些现实的源头正是来源于人们日益改变着的价值观的扭曲。老六当班长或者当团委书记的希望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而每每落空。照四弟阿冰的说法是:老六这个人太过于老成持重,思想上又因循守旧,跟不上潮流,不善于媚笑,爱好空谈,太过正经,不事奴俗。七弟幸存者便开始煞有介事为老六讲解当班长应有的起码形象素质:首先得有风度,知道在女同学面前很潇洒的转身,诗歌里不是说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由此可知潇洒转身乃是展现风度的高档技巧,除此之外,并善于殷勤地夸奖女生的衣服搭配或者文章意境简直妙不可言――年轻女性的最大优点也是最危险的缺点就是爱慕虚荣,她们欣赏的,乃是对她们的蜜一样甜的赞美,她们欣赏的是狂言中流露出的果敢正气,旋转轻捷的舞姿翩翩,她们喜欢在抒情的月夜中同了高雅的男士畅谈人生,惯用“哎呀”的声音做种种含蓄的抱歉,她们更懂得用银铃一样的笑声感染空气,她们谈笑的时候往往用眼睛看着地下,偶尔目光如水掠过人脸,展现“双眸剪秋水”的勾魂摄魄魅力,她们的兰花手指上缠绕着秀发或一角衣襟,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块,身体微微转动,睫毛上挂着彩虹,做出仪态万方玲珑娇羞状态。老六不知道去迎合别人的爱好,也没有去迎合这些喜好特征的本领先自失败了一半。至于说到班主任老师那一方面,更是权威,世道前进了,班主任们的目光也也有了更为长足的跨越,他们渐渐开始赞美学生们行乐及时的说法,赞扬学生们积极置办舞会的行动,同了得意的弟子舒体起舞,在闪烁如血的灯影里,女孩子们便很受了鼓舞,她们起先还牢记着鲁迅的讽刺,爷娘的嘱托,家人的苦难,但弗洛伊德学说下的那一种欲望终究会战胜理智的约束,她们开始还羞羞答答捂着脸缩作一团,但禁不住高雅的男士们彬彬有礼的邀请,一个个低着头走向辉煌的舞场,她们仿佛破茧成蝶,刺耳的音乐声好像潮水一下子淹没耳畔,渴望的潮水疯狂般漫过心灵,激情涌满整个身体的每一根血管。终于,舞衣翩迁,今宵风流,那些姑娘们啊,衣襟染着斑斓恍若云端飘飞的仙子,那些优雅的男士们啊,一个个好似乘风归去在天上宫阙,仿佛萧史伴舞在海市蜃楼,携手嫦娥在蓬莱月宫。红粉脱落了,粉尘中弥荡着如兰气息,灯光映照下,淋漓的香汗更似滴滴珠翠。话不多说,当班长的在校领导和班主任老师面前应该是风流有余,谈吐雅致。得先有笑容斟满甜蜜,得有一架眼镜做风度的装饰,得有一双千万不能大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闪得有神,还要殷勤的关注领导的脸色,说那些恭维的话。
    老五听了忍俊不禁:“还得有哈巴狗一样摇得轻巧的尾巴,一个劲的舔舐领导的皮鞋。”
    七弟幸存者煞有介事,冲老五瞪了一下眼睛:“去,别打岔,没正经的。”回头又开始对老六讲经论道起来:“哎呀,老六啊,你脸上的肌肉太过于结实了,没有反应能力,不能随时适应环境,把笑容轻快地展现出来,你的身材够不上苗条,无法扭的像一条水蛇,你无法牵引女生的视线,总之你的本钱少得可怜啊。”
    我实在忍不住了,便扭头对正看书的班头说道:“大哥啊,你是不是如同七弟所说,得到了大嫂的青睐,班主任和校领导的好感?”
    一句话说得班头脸红耳赤,讪讪笑着,语无伦次:“哎呀,净瞎说,这啥呀”。
    老六很久没有说话,停了许久,才说到:这简直是唯心主义泛滥,流氓充斥的世界。
    当天,一贯清纯如水的老六便开始讨厌起这里的一切了,一个劲地哀叹人生如梦,一醉解千愁,并积极和弟兄们论起酒这种饮料,说这东西真可谓“男儿未遂平生志,且乐高歌入醉乡”云云。
    不料书生却推了推眼镜架说到:“酒这种东西大有佳趣,君不闻能添壮士英雄胆,善解佳人愁闷肠之语吗?要知道人生得意需尽欢啊。”
    通过大家的言论马克思主义者知道了自己是没有希望得到一个锻炼自己行使权利和发挥真才实学的机会了,便又沉默着独自研读他的马列全集去了。也许在这个世界上,马列才是他的精神食粮。
    我是最早就看见老六痛苦的人,我知道老六对马列和中国古典的那些钻研是116宿舍中其他诸兄弟所无法比拟的,老六对于自己的理想的确是看得太重,以至于几乎拿得起,放不下。那种在努力奔赴理想道路上遭受打击,热情与冷水当头是相当残酷的。我决定尽力帮助我的兄弟走出这个沉重的阴影,我一直在找寻机会来安慰他。我对他说:“六弟,不要丧气,继续努力,”我用自己散文中的话来安慰他“让我们寻找机会吧,希望就如同夜的江流上那一盏微亮的渔火,任你几度追寻,刚在前方,又在前方。然而希望之光采毕竟真实的存在着,正如同天上的彩虹,有多少次我们几乎一伸手就可以抓住它的芬芳和美丽,希望的光彩深胜于斯。”也许当时我还嫌自己的话语不足以说服他,忙引用了那位大诗人的话说:“既然今天,没认识得星星一颗,那么,明日,何妨做皓月一轮。”完了,仔细一想,暮然发觉自己,竟也学会了引经据典地卖弄七口才了,不禁有些暗自得意。
    但有一事却更加招惹到我们的马克思主义者的恼火,如果不感觉我太过于嗦的话,我不妨学着再卖弄点口舌,也算是积累一点叙事的本领。
    大家都说,如今世上,马列主义无甚大用了,劝老六及早培养其他兴趣,学习使用本领,如106宿舍的同学们集体研究摄影艺术,很有名气,星期天出发到火车站做照相生意,成了吃饭好门路;107宿舍的同学出租文学名著,利人利己;120宿舍的人则经营日常小百货,很有点经济意识;而我们班有很多同学则热衷于组织舞会,说是及早练习社交艺术。老六死活不肯听从大家的忠告和建议,大家就都说他执迷不悟,怕他由此深陷误区,决定拉他一把,拯救难得的友情。
    周六那天下午,老六陪了朋友出去游玩。正巧一个收购旧书的小贩来到宿舍门前,说是旧书兑换炒熟的葵花籽。白马王子自作主张,说是西青区这个地方出产的瓜子味道一绝,很久没有吃到了,这个小贩充满磁性的吆喝声刺激了神经,条件反射学术中的语言刺激竟也让人垂涎三尺,幸存者心照不宣地学着他的摸样咕咚咚地咽了几下口水。白马王子见没有反对的声音,便拿了老六枕头下的《马列全集》出去,小贩用小型磅秤一称,竟然五斤多重,换了二斤瓜子回来,诸君欢天喜地,快活地大吃了半个下午。
    晚上老六回来,一个劲地问大家:谁见了书本,大家一个个煞有介事连说没看见,气的老六东奔西跑,严查盘问,竟像做了检察官,但大家瞒天过海的本领显然游刃有余,弄得老六当天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哼哼唧唧,直到天亮,大家猜想老六一定难过的流泪了,看见他的两个眼睛红红的像极了两个亮着的小小的植物油灯。老六一个人哀叹什么祸不单行,人间断肠,直令诸哥们心里不安。
    早饭也不吃,一个人失魂落魄在外边闲荡,大家谁也不敢惊动他了。吃过饭,却发现不见老六了,找了半天也不见影,八弟白马王子慌了手脚,说怕不是老六一时想不开寻了什么三长两短,大家慌了,心头冒汗,都有同感,心中恐惧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于是一个个坐在那里,托着腮帮子想着心事,等着老六赶紧回来。  眼看着那颗奄奄一息的太阳升到头顶,又到西方,户外黄昏来临,林中鸦声啁啾,更叫人如坐针毡。
    谢天谢地啊,慈祥的救世主保佑!老六终于风尘仆仆地从树林的尽头走来,我当时就感觉老六不是凡人,那种形象像极了影视作品中江湖归来的侠客。众兄弟激动得哗啦一声围拢上去,握手、牵衣、搂抱、拍打,像一群野马乍然找到离群的那一匹,亲热得一时张大嘴巴却久久无言。
    大家这才明白老六原来一大早去了杨柳青市集上买了一本新的《马列全集》花去了二十多元钱,众人忙问老六可曾吃饭,老六说买了一碗无菜的白米饭倒也吃得很饱,老六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七只小蜜橘,说是出门记兄弟这规矩不能坏在自己手上,因为囊中羞涩,钱不够用,只买了一人一个橘子权当意思意思。大家细看老六的新书,那扉页上赫然写着“君子非礼于斯”几个大字,一边剥了橘子去吃,只感觉心里酸酸甜甜,惭愧之中一片浅淡的情谊笼罩心海。
    我们可敬的马列主义者其实真的非常具备马列主义的本质:他的确重视理论联系实践。自从来到天津卫后,不论阴晴雨雪,每天早上第一个到班里,帮助同学们打扫教室,擦桌抹凳,有许多次,干脆就是他一个人包办了这些活,而且从不在人前炫耀。但可惜的是在这个班级中这种无名英雄式的奉献精神并不可能得到太多的赞扬和表彰,虽然班级卫生在全校评比中因为老六的精心付出换来了多次荣誉,但到头来,班主任的结论却异乎寻常,她很高兴地不无自诩地说之所以有这样的成绩,在于她选出的班级领导班子不错,缘于班子领导的正直果敢,促使班级风气良好,由此可窥全豹,大有赞赏自己慧眼识才之意,如此云云。
    马列主义者不为所动,一如既往。116宿舍的弟兄们却很受感染,每天帮他劳作,可以说每一天的教室都经过116人的清扫,这一点全班49双雪亮的眼睛都看到了,但那些同学们却异想天开的认为:116宿舍也许正酝酿一个什么别有用心的动机。我对这些貌似聪明的看法在暗地里贬得一钱不值,116是一个精诚团结的群体,充溢着至善至美的人性光芒。
    不久,曾经有一件事情的发生引起班级官场地震,我以为老六的机会终于等到了,但结果却依旧事与愿违,老六期待当官的理想再一次失之交臂。
    班主任的忠实门徒张久康自从做了文体委员之后,经常趾高气扬,习惯于拿着鸡毛当令箭,老师长、老师短的在大家面前耀武扬威,打了老师的牌子和委员的旗帜在我们这群和他一起从黄土地上匍匐而来的善良的同胞面前发号施令,而且专权蛮横,毫无民主,经常让人联想到独夫民贼希特勒,侠客曾义愤填膺地对我丑化过久康的形象。而且张久康对大家习惯的迁就忍让当成了自己文治武功、威望服人的成功,更加一幅嘴脸了,大有君临天下、玉树临风的傲态。他张口闭口就是“进步与共、团结友爱”,什么“共产主义应从我做起,时不我待”,还代表班级参与了多次“我为未来贡献青春”的社会主义性质的研讨会,说起马列,竟也装做头头是道,口若悬河,但我可以把一只手放在马列全集上,一只手放在胸口发誓:久康对马列的那点皮毛之见,比起老六来绝对不及百分之一。班主任居然把他当成活宝。于是,我这个老乡便从昔日那个人人都笑嘻嘻地称之为“坏蛋”的学生一跃成为大红人,这种成绩无论如何都曾经让我们刮目相看,自叹弗如。
    但我也就怪我这位老乡做人的确太过分了。我们这位老乡据说是很善于修心养性的,他喜欢运动,当时的天津卫,潇洒的青年们正热衷于足球,跳舞更是不消说了。尊敬的张久康同学虽然其貌不扬,但竟然博得许多女生的青睐,不久,便有很多人说,张久康舞技大增,很有动感明星郭富城的派头。这一天闲暇无事,张久康便给他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发了一封加急挂号信件,不过是祝愿我们这位在黄土地上辛苦挣扎的老乡伯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接着便来了一个转折,说自己最近得志,荣升委员官职,习与社交,将来定可如愿云云,接下来便又写道:天津乃天子脚下,地近京都,人物著华,生活讲究,自己虽然一向简朴,然身上钱物仍不够用,捉襟见肘,恳求迅速汇兑钱物以解不肖之子燃眉之急,大有涸辙之鲋计谋斗升之水状况。写完了,自己试看一遍,感觉不错,便装进信封。然后闲翘起二郎腿,在学生日志上用红笔在某个女生的姓名后点了几个不知用意的符号后,便很惬意地走了出去。
    外边还是冬天,但已经不是太冷了,艳阳耀人的眼,仿佛有这一千只少女明亮的眼眸射出澄净的光,我们的委员用眼睛瞟了一下天上洁白的云朵,双脚不自主地来了一个交谊舞中探戈的姿势,不过由于没有佳人相伴,上身失去重心,一个前俯,差点摔个嘴啃泥,幸亏我们的委员身体灵敏,两手一甩,站住了,但也禁不住趔趄了好几步,四下一看,还好,并没有人注意,便一边很风度地用手指弹了一下质地考究的黑色西装,整理了一下领带上的红色夹卡,潇洒十足地吐着“口不离”瓜子向俱乐部走去。
    俱乐部是全校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张久康走到台球桌旁看那两个人大战,这两个人是市政专业的,主攻菜篮子工程,是当年的毕业班。看来这两人势均力敌,厮杀已久,便停下来歇息,一边思忖琢磨破解阵法。我们的委员可巧便发现了桌上的球势正三点一线,若此时开球,大有一箭双雕的巧妙,便不由自主地拿起球杆去打。
   “别动”,两位好汉也不问青红皂白,当雄给了他一拳,委员和曾受过这般非礼,举手欲来个“秋风扫落叶”,教他们知道高士交手,最重来而不往非礼也之道,两个小伙子指了久康的鼻子尖大叫:是不是想找死!我们的委员仿佛被人使用了定身法似地站着不动了,脸上的表情转了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又由白变红,煞是好看。他认出来了,这两个人是全校的最高班级的,原是极厉害的人物,只不过是邻近毕业了,迫于不能及时拿走毕业证的原因,向来不在江湖,但江湖传说犹在,讲个与世无争,知足常乐,因此,年来犯错的机会不多,但依旧是令人敬而远之的。
    委员只好自认倒霉了,很小心地收了心中的“英雄之气”,也算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了,很扫兴的走了出去,仔细留神一看,幸而本班没人在场,也不算失了面子,立刻又恢复了骄傲的姿态,八字步相当有节奏,将眼睛打量着天上轻盈的白云。正是这外边清新的空气却又让他的灵感不期而至,他一拍两手,很为自己头脑中新产生的这个高明的想法而洋洋得意起来。
    回到教室,张久康在他的宝座上闭眼遐想了一会儿,便开始创作,刷刷点点写了一阵,又从邻人的桌上取来字典,拣了两个好词,然后重新超写了一遍,很满意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一伸手来了个《兰亭序》中大王的写技,仔细看去,正见得一字一字地出来了:
倡议书
    近日天寒,外边的冷气刺入了我们的骨骼。为了同学们的学习,为了大家的身体健康,为了每个同学有一个潜心学习的生活环境,我倡议大家出钱买台球设备,每人交五元钱,不得以任何借口拒绝,望大家不要多说什么,踊跃出钱是盼。
                                                                     班委会即日
    字体一个个弯曲有致,如雨后的秋草,但我知道这是我们这位委员故意展露的大手笔,古人不是称道王羲之的字“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吗,我们的委员从小就天真的想,字是逾草愈好看的,关键是看谁草得有意思,至于什么意思不得而知,委员没有说清楚,但委员就举了个实例说张旭的字草得远不如他,名就叫做草圣,天下第一狂草。草,显出的是男子汉的气势。这种精妙的讲解是书法老师刘俊生望尘莫及的,我以为。
    但倡议的败劣之处我还看得出,既是倡议,也就没必要说“每人五元,不必多说”;既然是“我的倡议”,那么结尾也就不能注明“班委会”;既然是要搞好环境卫生,那又与买台球设备有什么相干吗?哦,原来委员是可以随意去写的,他的意志是不可转移的,他的工作总是以为了大家为唯一目的,但倡议书三个字拿来做题实在是说不过去的,从文法和意思上讲都远不如干脆用委员令来代替更合适,更简明。
    我一向花钱是很小心的,因为腰中一向也就拮据,那个年代五元钱意味着将近一个星期的菜金。但此刻我看见很多女同学都纷纷高举玉手,纸币摇曳,慷慨激昂的男士们也挥着大团结连连叫好,自己一想,息事宁人,掏吧。
    委员便走了下来一个个地收钱,正走到四弟阿冰跟前,我立开意识到不妙:阿冰一向不知事,恐怕又要麻烦了。果不其然,我听到阿冰叫到:有钱出钱,没钱就算了,我没钱出,也不玩球。
    “不中!”委员眼睛一瞪,眼皮裂成一个正三角形,拍着桌子大叫:“你是不是故意捣乱?”用手指坚强地指着阿冰,左脸上那个黑色的苍蝇屎里长出了一根黑毛,这个时候竟也暴怒的直立而起,正有怒发冲冠之势,阴府小鬼讨命之姿。
    “实在没有钱吗,倡议书吗,是不是,想出钱的就出,没钱的不出,你写的吗。”阿炳显然声音小了,但依然继续辩解。
    委员是料不到在这个角落里竟然存在着一个对自己如此不恭的反动分子,这对自己在女同学面前的百倍身价无疑是一种摧残,不由得一把无明业火现腾腾按耐不住,一伸手边抓住阿冰的衣领,嗥叫得如同发了狂的母豹:“够胆量你再说一次!”
    我开始不安,赶紧掏出十元钱,走过来准备搭救四弟,祈求同乡大人看在钱的份上饶恕阿冰的粗苯无知。
    却听得耳边啪的一声桌响,三弟侠客拔地而起,众人寻声看去,但见得衣领竖起,满脸庄严,二目精光闪烁,双手叉腰,手带黑色露指皮手套,上身穿黑色毛料衣,一只脚正踏在座椅之上,朗声说道:“倡议书,并不是一纸强令,有钱出钱,无钱出力,天经地义;大学之内仗势欺人,纪律绝对不容许,今天阿冰没钱,没钱并不意味挨打,我今天就要维护公道,谁若对我朋友不仁义,且先尝尝我这两拳。”
    当时一室无声,我心中却在暗笑,三弟定是新近看了我推荐给他的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对主人公行侠仗义的话也吸收了。但身材高大的张久康同学仿佛不屑与侠客对话,站着未动,也没有说话,幸好班头站出来做和事佬,连说:这事也不算急,等等再说。委员大声道:“那好,我不管了,谁愿意咋办就咋办。”径自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心里想到:“他妈的,今天咋回事嘛,净出丑。”气得牙根儿也痒痒的。我开始暗自庆幸了,好了,今天不用出钱了,省下了。但立刻就联想到刚才如不是阿冰和侠客,自己差点就向恶势力低头了,不觉感到惭愧,自己怎么就活的没点勇气和尊严,原始的骨气都哪里去了。
    原想没事了,不道晚饭后,一向男子汉风味十足的张久康委员却伺机开始报复。他的追踪技巧比起正流行的推理小说家森村诚一的智慧毫不逊色,当他发现阿冰和幸存者这两个身材矮小的弱者去了厕所的时机,便埋伏在半道上,两个人出来后,委员突地从墙角闪出,一棒子抡去,阿冰惨叫一声抱着腿倒了下去,幸存者一边高叫救人,一边与急于脱身的委员殊死搏斗,拼力保护四哥,身上竟也中了委员四五棒。幸存者的叫声惊动了他的好朋友,一帮农学七班的唐山学生,一看有人欺负朋友,一个个奔了过来。委员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慌忙跑向班中,幸存者便同了大家紧紧追赶。
    当时马列主义者正在为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赶写文章,一听说四哥受人暗算,不仅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把个墨水瓶径向委员脸上投去,淋淋沥沥的一脸登时一团乌黑,确恰似热带爪哇国的大乌龟或大乌贼,只留下那两只黑中带黄的眼珠子还在滴溜溜乱转,闪动光彩。
    眼见得幸存者的老友叫做老姚的人高马大,提了根齐眉短棍同了一脸怒容的侠客直冲过劝架的人群,吓得躲在一帮女生身后的委员横擦了一把脸,一把抢过靠在墙角的铁锨大叫:“谁敢过来,老子就跟他拼命,动刀子也不怕,一群人打一个算什么好汉。”一边张皇失措地举起铁锨。
    我和老姚也是极熟识的,便走过去推出了老姚和侠客一伙,又走过去夺下了我老乡的铁掀,略带愤然地劝他说:“下午的事就完了,你又生是非,就不对了。”不道我老乡因为我当着女同学的面数落他的不是而勃然大怒,翻了他那米襄阳米芾也渲染不出的水墨画的脸,冲我号叫起来,差一点激起了我压抑在心底的怒火,幸而友人很识趣地把我拉开了。
    我听见我那位生了气的老乡委员一边在谁的饭盒中洗脸一边发狠说:“下一次再敢欺负我,绝对动刀子,不扎死一个不算好汉。”我还看见那位身穿红色毛呢,长发秀秀的女同学正柔声劝他熄火,大约这女同学倒是并没感觉她这位老乡的不好,反而被他临危之际横执铁锨的形象所感动了。
    我和马列主义者忙去看阿冰,他已经被送到医务室,医生说一棒子打折了小腿骨,这可见我们那位给我们当了一向风范的委员同学抡起大棍时的力气应该说是力发千钧。
    马列主义者再次愤怒,挺着干瘪的胸膛,迈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去找班主任。
    班主任忙问:“伤的如何,学生处和校领导是否知情?”一听说上边还不知道,班主任舒了口气,恢复了神态:“你们啊,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心,我早劝你们了,不要闹事,安稳学习,毕业后分配个好工作,可是你们怎么净找麻烦啊。”
    老六便向老师谈起现在班干部存在的缺点,班主任不耐烦了,打断他的话说:“德胜同学,说话不要感情用事,张久康虽然有点不对,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他的本质是为了大家好,不要以点带面,以偏盖全。”
    大家一听傻眼了,老师怎么知道阿冰与张久康发生了矛盾,怎么会知道是为了台球设备的事情,应该没有哪位同学来报告的,看来张久康是来了个恶人先告状,那简直是一定的!幸好老师毕竟是天下最有爱心的人,便亲自到116宿舍看望伤员,聊作慰问。
    老师把自己的自行车留给116宿舍,当作帮助阿炳的代步工具,并不无亲切地对阿冰说:“张久康打人不对,医药费我会责成他支付的,你安心养伤,注意学习,一切都交由老师来给你们处理。”他坐在床上,微笑而和蔼地听着大家的讲话。
    幸存者信心满满地谈及老六,说老六很注意文化修养,尤其是经常研读马列著作,堪称一个学家。老六忙接着说,马列主义现在被跟多人当成教条,打着马列旗号,大兴不正之风。老师顿了一下,打断老六的话说:“马列是真理,这话不假,但应该与实际生活相结合,如果进入死胡同内,就不好了,说话做事,要讲究分寸,避免过犹不及。”
     结果在五天以后出来了:阿冰和张久康各自做了检讨,委员照旧做他的委员,一个人不能因为有一点缺点就忘记了他以前的功劳,看以后的表现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老师又敦敦教导同学们不要搞小团结,闹什么江湖义气,根据上级研究决定,让班头暂且做班副,外带个团支书的空架子。班长,更让有能的人来代替。显然,在这次斗争中,116宿舍处于失败地位,失去了老师和同学们的支持。这正如幸存者所哀叹的一样:没有一个佳人肯来为我流下一滴眼泪。
    老六的一番雄心壮志在难得的这一次班干部变动中落空了,但马列主义者从来都不会忘记:时代的变革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人生也是这样。就连马克思他老人家也总是过着流亡异乡的艰难日子,何况乎自己一介草民。于是只是叹息了一声: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便又照旧做他的无名英雄去了。
    人的形象,从来都是靠自己去描绘。
    我对老六说:“不要在意啊,兄弟,人的一生,意料不到的事情总是太多,古来圣贤皆寂寞,比起我来,你算是很幸运的了,最起码,你比浑浑噩噩的我充实得多,你知道,我此刻是多么羡慕你比我的年轻,我到哪里在能找回失去的那些年华。”
    马列主义者合上书本,无言地拍打着我的手掌,我只感觉到异常的沉稳,他那充满理性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好了,我要权且结束对于老六的这一笔凌乱的描述了,我们一起相处的日子还在貌似遥遥无期地延伸着,我知道,朋友们,你们也一样的满怀挚爱的等待着我的这个六弟新的故事发生,希望他在将来的岁月里实现理想,就如同黎明时分,升起在远方的太阳。那么,就让我们一起用心等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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