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潭文学
中原布衣元好问 引子:东岩忆旧
中原布衣元好问 引子:东岩忆旧
发布时间:2016-03-22
【作者按】长篇人物传记《中原布衣元好问》已进入创作阶段。作者将定时把相关章节的内容在官方网站、个人博客和微信上发布,敬请广大文友在思想主题、语言表述、人物形象塑造、故事情节设定、相关背景介绍、中原地方文化元素糅合等方面给予批评指正。若有反馈意见,请通过“乾坤一夫”名下之新浪博客、QQ、微信、电话(13598221266)或邮箱(qkyf001@126.com)交流。谢谢!
引子:东岩忆旧
元太宗十二年(公元1240年)重阳节。忻州秀容韩岩村。
清晨时分。元遗山兀立于村前的乡道旁,茫然四顾。一阵凉风吹来,他下意识地裹了裹夹衣长衫,干咳了两声,显得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
自从去年秋天辗转千里回到阔别二十多年的故乡之后,遗山虽然也有与战后幸存下来的乡亲们会饮庆贺的快乐,但是,江山虽在,已物是人非。近在咫尺的秀容城经过兵燹的蹂躏,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大失昔日的仪容,只有几处不屈的城墙依然忠实地据守着这块土地。韩岩村幸存和返乡的人家较之战前也只有十之三四。村子到处是残墙断垣,虽然土屋土院时有修葺新建,仍然掩不住凄凉和萧索。
元家旧宅就在村子的右边,原来的房屋已坍塌毁尽,现见的几间土墙瓦屋还是去年回来后新盖的,院子不小,却无遮无拦,房前屋后几棵歪三扭四的老榆树也只剩下残肢断臂,却也侥幸避过了战火。不远处的村边,便是元氏祖茔。遗山的祖父元滋善、生父元德明、生母王氏、嗣父元格,长兄元好谦、仲兄元好古等至亲的坟茔都在这里。两位兄长都是因为那场可诅咒的战争而丧其年轻的生命。还有在战火流离中逝去的嗣母张氏、妻子张氏、小女阿珍以及老仆等的坟茔还在千里之外的邓州内乡和汴京,他们不仅与自己阴阳相隔,而且与已故的亲人也关山阻断。每每想起,遗山总有锥心之痛。思绪至此,遗山不由得吟诵起去年初还家时的感慨诗句:
并州一别三千里,沧海横流二十年。
休道不蒙稽古力,几家儿女得安全!
近年,蒙古朝廷继续向西用兵,铁骑直达遥远西方的乌拉尔河、伏尔加河流域的钦察、不里阿耳等部族,并征服了斡罗思(俄罗斯),迫使斡罗思各公国称藩纳贡。今年,又进攻第聂伯河流域的基辅,并屠灭其城。在东方,自今年正月起,又令驻守河南的张柔等八千户兴兵南下攻宋。太原路和忻州也是征兵避兵扰扰不断。
去年返乡后,遗山一家人因韩岩村老屋坍塌损毁殆尽,尚在新建,且避兵事纷扰,就在读书山的福田寺借住过一段时间。与福田寺比邻的东岩,是让遗山心旌神摇的地方,不仅是自己小时候常在此读书玩耍,更是因为生父元德明一生以东岩为家,且以东岩为号,沉醉诗酒间,终其一生,直至抱憾而逝。这里有遗山太多的回忆和思念。
今天是重阳节,遗山早早起来用过早餐,想只身再去读书山之东岩。月前曾与紫薇老仙伯相约重阳节在此登高怀旧的。
读书山在韩岩村东南十余里处,位于系舟山脉之西南缘。遗山曾多次徒步往返于此道,也不觉得路远。此刻,却更多的感到荒凉和凄清。社会不宁,军事频仍,遗山待在家里不能出门已久矣。今朝川涂稍宁,天气又清爽,远看读书山一派森郁,无形中增添了远足登高的雅兴,步伐也渐次加快,目光也不住地在原野中探寻,好像一切突然变得美好起来,晨起时心中的阴霾渐渐被愉悦的情绪扫荡一空。
正独行间,忽见数骑从秀容城方向疾驰跟来。遗山有些惶惑:是官人?是军人?自从回乡后,时不时有地方官员来韩岩村找遗山咨事,遗山哪有心思与之周旋,只好默然以对,或虚与委蛇,或闭门谢客,搞得心里不胜其烦。遗山与蒙古新朝军方高层倒是有些关系,但好友张柔此刻正在河南南部和安徽西北部的防线上与宋军作战;另两位军中好友严实和赵天锡已于四月、五月先后故世......
正揣摩时,马蹄声已近,来人尚未下马就已发声:“前路何人?莫非遗山先生?”
遗山未及搭话,几人已然翻身下马,趋步跟前。遗山定睛一看,竟然是友人!
来者正是前次已见过面的刘公子,及随从王公子、田公子。
刘公子,名济,字济川,大名(今河北邯郸大名县)人,系金初伪齐国刘豫之后。遗山在登封嵩山居住时,常与济川、伯玉、知几等好友于颍河之畔、嵩山之野游历采风,诗酒酬和。去年回乡后,又在秀容巧遇欢聚。今又在此不期而遇,实乃喜事。
“刘公子好雅兴!这是直奔老夫而来了?”遗山习惯于老称呼,这样显得亲切。
“裕之兄还是直呼我济川吧。当年的刘公子如今已垂垂老矣!”刘济川抱拳笑道。
“济川兄此言差矣!岂不闻古人豪言:‘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乎!”遗山打趣道。
济川笑着摇头:“我说不过裕之兄,惟愿随兄重登系舟山,饱览并州秋色,坐看云卷云舒。”
遗山假装疑惑道:“诸君安知老夫今日欲登系舟山乎?”
王、田二公子笑着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两个窝窝头:“这不是尊嫂为我等备下的干粮?”
遗山释然一笑:“我就知道尔等会到家勒索乃嫂。多亏鸡卵我先享受了。”
遗山言罢,大家都仰天大笑,笑得很开心。随行的几匹马也禁不住欢快地嘶鸣起来。
“上马吧,这样磨蹭着,误时。”济川示意王、田二公子牵马过来,服侍遗山蹬鞍上马。
四人各自束缰而坐,济川领头,轻挥马鞭,四骑不急不缓地向读书山福田寺方向驰去。
读书山脚平阔处。四马驻足。
遗山在马上指点道:“诸位仰望这系舟山主峰,岂不高乎?若能登顶北望,纵然三百里五台清凉世界也屹然在目。这里是系舟山之龙头,乃我并州风水宝地。君看近前山腰处的福田宝地,龙头出塔,佛屋庄严,云光映秋半,旭日发毫相。宝楼阁巍峨雄瞻,俨然佛地之龙象也!”
诸人诺诺称是。
济川笑道:“谁不夸己家乡好!而况元才子裕之兄乎?!”
“济川兄所言似是,而又非。”遗山顿了顿。
“哦?”济川怔了一下:“愿闻其详!”
王、田二人也侧耳静听。
“家好与否,乡美乡丑也罢,既在山水风物佳丽与否,又在人之情愫系之与否。君不闻李太白之叹息乎——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锦城虽好,却是客居之地,不是自己的家,亦不是自己的乡。先生之家在蜀州昌隆乎?在陇西成纪乎?未必,未必。先生之家之乡在自己的心里,在自己情之所钟的地方。设若自己虽生于斯、长于斯,而斯地并不以自己为其宠之爱之的百姓子民,纵然斯地山川秀丽、物阜年丰,你心中恐怕也不会以之为乡为家。反之,彼地虽贫瘠偏僻,江山阻隔,而百姓却敦厚善良、淳朴无邪,童叟无欺,官民和谐,客亦主,主亦客。其与家与乡何异?”
“明白了,先生心中还是在记挂着中原的福昌三乡、嵩山颍上、邓州之内乡、南阳?”王公子有些会意了。
“是啊,中原本是我远祖之籍,又是我全家二十余年来赖衣赖食之所。不管是比邻帝都洛阳的福昌三乡、嵩山颍上,还是地处偏鄙的邓州之内乡、南阳,在我心中,都是我家我乡,我终生没齿不忘的地方!”
“裕之兄依然年少性情,可敬,可敬!”济川马上抱拳道。
“贫道在此等候多时了,尔等如何立马不前?”半山腰处的福田寺院外,一老丈亢声如钟。
遗山等人急忙下马,依次缓羁而上。
近前,诸人与老丈一一稽首问候毕。
遗山戏到:“我等在夸紫薇老仙伯福寿鹤年,功德盖世,聪慧绝尘,普天之下恐怕难有人相与伯仲者。”
“呵呵呵呵,这马屁拍得好!贫道爱听。”老丈是极爽快的人。众人也都受其感染,开心畅笑不已。
“哦,我来介绍一下。”遗山道:“这位老仙伯,我忻州定襄人,号紫薇,尊姓刘,我拜为刘尊师。刘尊师走遍天下名山大川,广交善缘。仙伯不仅道学造诣深厚,绘画功夫也十分了得,是我北地知名画家。先生虽已届耄耋之年,但神康体健,双瞳清明,面色红润,白发飘飘,美髯如雪,真乃当世神仙!仙伯博学广识,学富五车,披《庄》盈尺,淡泊脱俗。令人仰之敬之!”
“久仰,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仙颜,实我等三生之幸。”济川抱拳一见。
“遗山过誉了,过誉了。”老仙伯连连逊谢道:“济川祖上,与贫道也偶有交集。说来又是本姓。真乃幸会。”
说话间,王、田二人已把马缰栓好。众人并不进寺,而是由老仙伯带领,朝东侧山崖上攀援而去。
这山崖绝处,便是遗山生父元德明生前幽居之地——东岩。
这东岩之上,有一片草坪,草坪靠里的石跟,有一洞穴,洞穴外用木栅挡门,上面用干草搭了个遮雨棚,便可以在此栖身。原来是东岩君一人居住,现在是霍侯一家居住。这霍侯是秀容城里的破落户,家贫如洗,又厌倦城里鼙鼓喧嚷和兵痞骚扰,就移家于此,过着衣仅蔽体、食刚果腹的山野生活。
遗山一干人不请自到,这让霍侯一家颇感局促。霍侯知道遗山也是散淡之人,就不以为意,支开家人,独自在草坪上接待客人。
宾主相见寒暄毕,遗山开门见山道:“今天诸友不期而遇,证明彼此心有灵犀。不要俗套,大家只管以天作厅,以地当堂,临崖席地而坐,观景聊天,谈诗论画。众家以为如何?”
“很好!”“正合我意!”大家赞成。
“虽然鄙处清贫,老夫却也制了一些山楂茶,众客家品尝品尝。”老霍侯转身回洞取茶。
“很好。霍侯献茶,济川也已略备了些萝卜咸蛋、醋蒜炒豆之类的小菜,并两壶‘包谷烧’以助雅兴。”济川微笑道。
“我原拟在寺中精舍托僧友略备粗蔬淡饭与仙伯共餐的,不料济川却另有安排。正是:有肉不吃豆腐,有酒不喝开水。”遗山解释自嘲。
老仙伯见状,击掌叫好:“原来尔等是有备而来!贫道可是两肩抬嘴,云游天下,走哪吃哪。呵呵!”
“老仙伯可不能白吃。之后我等还要向仙伯索画哪!”济川笑道。
“好说,好说。”老仙伯右手擎九节杖,向秀容城方向指了指:“江山如画,尔等爱之,贫道就赏了!”
“呵呵呵呵!老仙伯倒是大度慷慨!”众人欢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秋风徐来,长袖飘飘。良久,遗山独立东岩,目眺远方,凝神不语。
众人知他心思,也不惊扰,任他放飞思绪,在过往的岁月里徘徊徜徉。
遗山仿佛看到生父元德明茕茕孑立于东岩之上,一边执壶狎饮,一边对月长歌:
落叶落复落,清霜今几畨。疎灯照茅屋,山月入颓垣。
老爱寒花淡,幽嫌宿鸟喧。巻中林处士,相对两忘言。
形影疏狂,歌声凄清,闻之不禁令人泪下潸然。
回想自幼身随嗣父陇城府君走南荡北,无复以生父东岩君为念,因不在其身边,至死亦不能相见。东岩君独居青山,放浪形骸,岂不以骨血之子我裕之为念乎!念而不可得,岂不绝其望乎!悲哉,悲哉!
黄巻存余习,青灯共晚凉。只知书味永,不觉鬓丝长。
老桧千年物,幽兰一国香。平生陶靖节,此夕邈相望。
身后,老丈紫薇仙伯款款吟诵诗句的声音惊动遗山。遗山侧身面对老丈,心生感激:“仙伯所咏五律,正是家父东岩君的《山中秋夕》,难得仙伯还记得这么清楚。家父一生嗜书如命,口不言世俗鄙事,布衣蔬食,处之自若。只因累举不第,故而放浪山水间,惟饮酒赋诗以自适。其心也苦,其情也痴。尤其裕之少不更事,又随嗣父陇城府君千里辗转,不能承膝于前。每每思之,惭愧万分,惭愧万分!”
“人之前缘后事,皆天命所为,非人力所能易。裕之兄万不可自责过甚。今日登高,还该忆些快乐故事才好。”济川亦在一旁劝慰提醒。
“是啊,茶水菜肴已摆好,大家正好对酒当歌,都忆些赏心乐事,赋以诗词,岂不快哉!”王公子和众人都附和着。
于是,众人席地围圈盘腿而坐。边用茶,边品酒,边尝些小菜。
遗山放杯停箸,笑道:“当年在南都汴京,闲闲公赵师(秉文)主持翰苑,为文坛领袖,尝于九日重阳登极目亭吹台,随之者皆名卿雅士,众家酒酣赋诗,挥洒不停,诗意高迈,如蛟龙起庭户,似破壁春雷轰。在其座者有髯御史雷渊、李钦止献卿、王丈德新等等。我时新入职国史馆编修,承蒙厚爱,错欢其中。此情此景,至今不能忘怀。”
“时移世易。故人不复在,新友当尽欢。这样吧,今日,我们每人轮流讲几则笑话或乐事,之后各自再赋以诗词。众家的诗作可以陶潜《九日闲居》中的诗句‘露凄暄风息,气清天旷明’为韵。该诗亦写重阳清秋气象。如何?”
众人皆称妙。
遗山定了规矩后,就率先讲了一则在内乡为县令时的故事。
“正大四年五月,我初令内乡仅仨月,走访菊潭山以明乡情民意。是夜,本欲借宿菊潭父老家。父老以内乡谷麦和菊潭水佐以菊花酿造而成的菊潭酒招待。该酒醇香清冽,甘腴微苦,煞是醉人。哦,顺带介绍一下,此地菊潭山上有菊潭,秋月映潭,菊香沁脾,成“菊潭秋月”奇观,为内乡八大景之一。是夜酒酣之后,我却欲返城,父老遮道挽留不成,扶臂相送。良久,见灯火亮处,我言到了,再送你回去。便扶父老臂折回。如是来回相送者凡五六趟。已鸡鸣五更,尚未到家......”
遗山故事未讲完,众听家已笑得前仰后合。
紫薇仙伯听得入迷,端起酒杯连饮数口,仿佛杯中盛着的正是内乡的菊潭酒。还一叠连声地赞道:“好酒,好酒!”
众家又是大笑。遗山挺身抱拳道:“仙伯勿赞。裕之有生之年一定想法再回一趟内乡,多带些菊潭酒回来。到时候让你喝个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众皆嚷嚷:苟富贵,勿相忘!
遗山有些招架不住。起身告曰:“你们只管欢饮,我去去就来。”
待到遗山归来时,已有诗章在手。
趁着酒意,遗山扬扬手:“诸位,诗,有了——”
场面顿时静了下来。
快吟,快吟!众家催促着。
“我在正大初,作吏淅江边。山城官事少,日放淅江船。”
遗山挺身提气朗朗吟诵道。
“酒哪?菊潭酒哪?”济川微醺追问。
“菊潭秋花满,紫稻酿寒泉。甘腴入小苦,幽光出清妍。归路踏明月,醉袖风翩翩。父老遮我留,谓我欲登仙。”
“好啊,贫道走南闯北,竟无此醉心惬意之遇!”
遗山不闻不顾,仿佛已进入无我之境界。然后是怅然远望,一声叹息:
“一别半山亭,回首余十年。江山不可越,目断西南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