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潭文学
沉淀在心底的年味儿
沉淀在心底的年味儿
发布时间:2016-02-04
“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毕竟是旧历的年底,留守的人清闲了,外飘的人也回家团聚了,寂静冷落了一年的小镇又热闹起来,超市里物种齐全琳琅满目,街道上的小摊比比皆是,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鞭炮的、卖对联的……应有尽有,年味儿越来越浓,可与沉淀在我记忆里的“年”还缺了点什么……
小时候,我们对年有一种渴望,总是期盼着过年。过年了,可以吃肉吃油馍,可以穿新衣服,可以放鞭炮,就这么简单的奢望。年幼无知的我们,不知道父母心底里的那份熬煎。
父母每年很早就要着手准备过年的事情。农忙之余,母亲纺些棉线,织点粗布,计划着我们兄妹过年的衣服,这个一件新棉袄,那个一条新棉裤;母亲还要挤空,提前纳些鞋底子,到了年前,再扯几尺新布,做个鞋面,保证我们新年穿上新鞋。
进入腊月后,父亲赶集的次数多了,隔三差五把家里能换钱的东西拿到街上变卖,换点钱,置办年货。靠山吃山,当然主要是卖柴火。每年我们除了生产队分的那点自留坡,父亲还要在附近的林场“典”点柴火,秋后砍了放干后卖了换钱。年幼时,帮不上父亲的忙,父亲用挑子担到集市上去卖,后来我们大些了,父亲用拉车拉,我们可以帮父亲推车。我们最乐意的事是跟着父亲赶集去。每次尽管我们带着干粮,卖了柴火后,父亲还是舍得花几毛钱给我们买一个火烧或者买一碗粉汤喝,他自己当然是舍不得的。有时候父亲也禁不住我们软磨死缠,偶尔“大方”一次,给我们买一串鞭炮,那是父亲心疼的奢侈。所以,请求父亲带我们一起去赶年集,是我们小时的一种期盼,平时我们不听话惹父母生气的时候,母亲老是“威吓”我们:“不听话不让你跟你爹去街赶集”。多少年过去了,当年跟着父亲去赶集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想起那时的那份困窘我就心酸,至今我仍然喜欢街头那火烧馍,喜欢喝粉汤,尽管已经喝不出小时的味道,就是喜欢喝。
临近春节了,我们最关心的是吃的和穿的,总是不断的催问母亲,过年的新衣服新鞋做好没有,扳着指头算着还要几天过年。“五豆粥”“腊八粥”无非是吃顿豆子和米在一起熬的粥,米少的时候,母亲再下点玉米糁,美其名曰“米搅糁”。腊八粥,说是树的生日,母亲要我们把院子里的果树砍几刀,“喂”上米粒或面片,据说,“喂”了树,来年果子结得格外稠,灵验不灵验不知道,反正年年都要喂树。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家家户户要炕“灶陀烙”,听老人说是祭灶爷的,灶爷吃没吃,最后都进了我们的肚子。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杀猪割年肉,二十七、宰年鸡……煮肉的日子,是我们最高兴的日子,大多农村家庭,平时基本是吃素的,只有过年了,家里才舍得割几斤猪肉,(至若鸡鸭鱼牛肉,小时候基本不知其味)。那时猪肉并不贵,才几毛钱一斤,可老百姓平时还是吃不起。肉煮熟了,父亲把骨头上肉剔下了,我们兄妹几个就拿着残留着那一点点肉丝的骨头津津有味地啃着,想想当时我们那份馋相,是现代的孩子们没法理解的。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那时生活不富裕,可“再穷不穷年下”,过年了要走亲戚,母亲要“破例”一次,又是蒸馍又是炸油馍,年成好的年份,母亲要蒸满满的一簸箩,年成不好也要蒸个大半簸箩。
左盼右盼终于到了年三十。三十下午,父亲安排我们打扫院落,自己忙着给乡亲们写对联,父亲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略通文墨,年轻时做大队会计,后来一直做队上的会计,所以每逢过年,除了写我们自家的对联,还要帮着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写对联。父亲也只是照抄联书,依葫芦画瓢,即兴创作的很少,但要的就是那份喜气:“千声爆竹辞冬去,万朵梅花报春来。”乡下人家,一经那大红春联点缀,顿添许多节日气象。等到大伙的对联都写好了,父亲才开始写我们的对联,几乎年年我们的对联都是打着灯笼贴上的。妈妈一边在厨房小屋里忙碌,包饺子煮菜,一边招呼我们洗头洗脚,唠唠叨叨说着洗掉一年的晦气、干干净净过新年之类的吉祥话。一切准备停当,除夕的夜幕悄悄降临了。
三十晚上要熬年,那时还没有春晚,农村也没有电视机,父母准备好了吃的,一家人围着火盆烤火熬年,母亲包好了饺子,把吃的准备好了,还要准备我们穿的:哥哥的衣服扣子、弟弟的新鞋带、妹妹的新衣服领子等等,都要一一完成,我们兄妹多,母亲年三十经常是熬通宵的,半夜里每次醒来,总能看到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忙活着,多少年过去了,母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为我们赶制新衣服的情形,在我心中成了定格——永远抹不去的记忆!“妈妈,烛光下的妈妈……”每次听到这首歌,心中总是热乎乎的,总能唤醒我的记忆!
儿时过年,最令我难忘的是捡残炮。那个年月,家里经济不宽裕,想买串爆竹玩,是很难实现的愿望。买不起鞭炮,就去捡残炮。大年初一,家家户户起得格外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大门,点燃鞭炮,迎接新年的第一缕曙光。喜庆的鞭炮炸响,屋子里透出蜡烛和煤油灯的亮光,照得门前的小院一片通明。我和小伙伴们有约在先,听到窗外的鞭炮声,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了床,穿好衣服,跑出家门,循着噼啪的鞭炮声,跑东家串西家,冒着呛人的火药味,在残骸碎屑中捡拾残炮。
记得有一年春节,我和几个小伙伴走到三叔家,三叔正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挂着一串鞭炮在大门口燃放。我们看着就馋眼了,个个上前去抢。鞭炮掉在了地上,噼里啪啦地响着,我们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脚踩,用手捻,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我们顾不上火星沫子溅到身上,手烧痛了,脸熏黑了,衣服弄脏了,也全然不知,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自己能抢到残炮,让干瘪的口袋装满新年的幸福和快乐。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在夜色里奔跑嬉戏着,不觉得累,不觉得冷。到了天明我们把家家户户的门前“检查”够遍了,人人捡了半口袋有半截捻的或没捻的哑炮,聚在一起竞相炫耀。然后,我们便回到家,偷偷摸摸地拿出火柴,或点燃一根柴火,一个或几个人聚在一起,将捡来的残炮在院子里,或田间地头燃放。一只手拿着鞭炮,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引线短,燃着后赶紧往空中一抛,“啪”的一声,爆竹炸开了,空中散出一声巨响。一些胆小的女孩,则站在一旁,炮还没有点着,她们就吓得捂住双耳,没命地逃跑;那些没捻的鞭炮,我们干脆用石头或斧头砸响……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意思。
岁月一晃就是几十年,如今的孩子也不需要像我们当年那样冒着早晨的严寒去外面捡残炮,商场里、大街上各种烟花爆竹五花八门,他们想买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做父母的也不用孩子开口,烟花爆竹早已买回存放在家里。过年的晚上,一家人幸福地聚在一起点燃希望的火花,迎接新年的到来,屋子里温暖得如同春天的阳光,温馨、祥和,其乐融融。
初一吃了早饭,父亲要给我们发压岁钱,虽然不多,或五毛或一元,但也是我们的念想,不过,后来得到的压岁钱总是被爸妈一堆唠叨又收回去了,“先存在我这里,以后给你买作业本缴书杂费”“把压岁钱交过来,我们还要给客人家的孩子发压岁钱呢”,反正压岁钱就又不知不觉得没有了!
春节里最繁琐的事是走亲戚。父母亲要在家里接待来客,孩子们当然是走亲戚的主力。每家亲戚20几个油馍,1包挂面,1包散糖。后来生活水准高一点了,又换成1包果子或1瓶罐头,初二开始,从老亲走起,舅爷家、舅家、姑家、姨家等等,以此类推,“亲戚走到初七、八,没了豆腐没了渣”,走不完的亲戚,到了“灯节”接着走;亲戚走到最后,馍刮干了,挂面包半空了(转来转去搞碎了),果包子也成空包了(大多是被我们偷偷掏吃了)!每天走亲戚,母亲都要做详细安排,哪个篮子去哪家是母亲提前定好的,回来后母亲还要再次清点一下油馍和果包子,看看每家亲戚取了多少,便于人家回访时心里有数,母亲憨厚大方,亲戚回访时总是“下不了手”,只是象征性地取一点儿。那时走亲戚也没有交通工具,开始是肩挑步行,后来有了自行车,才好受些。初二一大早,母亲就把我们兄妹叫起来,把准备好的油馍篮子,交给我们,催我们赶快走,免得走晚了,赶不上吃饭。在母亲再三的催促下,我们担起油馍篮子加入了那走亲戚的大军。山乡的小路上,走出了一行行走亲戚的人,似一条条小溪,蜿蜒游动,最后汇入大路上那浩大的队伍中,或向东或向西,或向南或向北,流向四面八方……
春节里,我们最高兴的事就是看大戏了。每年到了腊月,大队就从各个生产队选拔能唱戏的人,招集到大队,开始排戏,生活花销由各个生产队分摊。到了春节,初一就“起戏”,一直唱到过了灯节,才“散戏”,年年如此。多少年过去了,儿时春节看大戏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人们扛着椅子从四面八方云集到大队部的那份热闹;戏场里,男女老少引颈观望的那份专注以及维持秩序的人拿着树枝满场吆喝的呵斥,至今记忆犹新,恍如昨日。《红灯记》《沙家浜》《陈三良爬堂》《大祭桩》《王宝钏》等戏剧,如今耳熟能详,高兴时还能哼几句呢!春节“看戏”是乡下人过春节的主要寄托,哪一年没成戏,人们似乎就没有了着落,有戏的春节不寂寞,有戏的童年不寂寞!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生活富裕了,好像天天都在过年,想吃啥有啥,想穿啥买啥,过年了,再不必为置办年货而熬煎,集市一趟,吃的穿的,样样齐全,应有尽有。除夕夜,家家户户早早地准备停当了一切,坐在电视前,看春节晚会,享天伦之乐。初一早上孩子们再不必早早起来奔跑在家家户户的门前,为争一个没捻的鞭炮而面红耳赤。走亲戚也以车代步,再不必挑着馍篮子,走村串巷……
岁月可以带走沧桑,但不能带走我童真的回忆与向往。我总记起童年我们兄妹几个围着锅台吃热油馍啃骨头的谗相,总梦见和伙伴们提着油灯抢争鞭炮的情形,老想着那长长的走亲戚的人流,总渴盼再回到那露天剧场看一场咱老百姓自己演的戏……
我怀念小时候的年味儿,因为现在再也找不到儿时对年的那份渴盼,再也找不到曾经过年的惊喜,再也没有过年邻里亲朋一起的那份热闹……幸好,这一切没有远去太久,还能在我的记忆中被想起……
